走到这里,就很好
走到这里,就很好坐在放射科的候诊室里。头顶的灯很白,墙上的电视放着饮食节目,声音不大。候诊室里的人都安静地坐着等候,有人看电视,有人低头刷手机,也有人只是望着那扇通往检查室的门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护士走出来,叫了一个人的名字。那个人起身,跟着护士走了进去。
我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条印着自己名字的白色腕带。这样的腕带,我并不陌生。过去,每隔两年,我都会来这里做一次乳腺常规检查。戴上身份识别腕带,坐在这里等候,检查结束便离开。那时候,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可是今天不一样。前些日子开始的咳嗽一直没有好,医生安排了进一步的检查。我第一次因为咳嗽坐在这里候诊,心情忐忑。
我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,忽然想起两年前退休的那一天。
那天的退休欢送会,同事们准备得非常用心。有人亲手做了蛋糕和甜点。很多同事为我写下诗词,一页一页收集在一本册子里,送给我作为退休的纪念。
还有人给我准备了一套特别的“退休装备”:头上戴着银色皇冠,身上斜挎着一条紫色的绶带,上面醒目地印着银白色的字: “幸福退休。”
那一天,我真的像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。只不过别人毕业以后走向社会,而我毕业以后,走回自己的家庭生活。走出工作了十多年的地方时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 终于自由了。
过去几十年,工作占据了生活中太多的时间。很多想做的事情,只能想着,等以后有时间再说。现在,时间终于属于自己了。
朋友们发来的旅行照片,更让我对退休后的生活充满期待。有人去了南极,有人去了非洲草原,有人去了北极基地。我看着那些照片,心里想:现在轮到我了。
退休以后,我和家人很快就开始了旅行。先是美国西海岸自驾游。沿着太平洋海岸线一路向南,车窗外是开阔的海岸、悬崖、海浪和森林。
最后后来到了羚羊谷。狭窄的峡谷里,岩壁被岁月和流水雕刻出奇异的曲线。阳光从头顶的一线天空落下来,照在橙红色的岩壁上,像流动的丝绸。
那一刻,我觉得退休真好。
不用看日历,不用请假,也不用计算还有多少天假期。想走,就走。想停,就停。
后来又去了尼亚加拉大瀑布。站在瀑布前,水声轰鸣,白色的水雾扑面而来。巨大的水流从悬崖上倾泻而下,人站在那里,显得那么小。
那时候,我真的以为,退休后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可是,身体没有按照我的计划走。
一次旅行刚回来,我突然肚子痛,直接去了急诊室。检查结果是急性肠憩室炎。那次生病以后,体重一下掉了十五磅。 十五磅。
病好以后,生活刚刚恢复了一些,我又开始咳嗽。起初我并没有太在意。
以前工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候。有一次感冒发烧,第二天还有事情要做,我吃了药,照样去上班。办公室里忙了一天,晚上回家倒头就睡。第二天醒来,觉得好一点,又继续工作。那时候,身体发出的许多小小信号,总能被工作推到后面。
可是退休以后,没有什么东西再把它推到后面。咳嗽一天,两天,一个星期,一个月……
有时候,手机里突然跳出朋友发来的旅行照片。一座雪山,一片海,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小镇,一盘诱人的美食。
我看着照片,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打开了航空公司的网页。哪一天出发?住在哪里?要不要租车?下一站去哪里?脑子里已经开始安排。
可是就在这时候,咳嗽又来来。
屏幕上的风景还在。机票还没有订,身体却已经先告诉我:今天还是算了吧。
这种感觉,是退休以前没有真正体会过的。心里想去的地方,和身体能够走到的地方,有时候并不是同一个地方。
我也曾经觉得委屈。好不容易等到有自己的时间,好不容易不用再向工作请假,正准备把那些想去的地方一个个走完,身体却接二连三地出了问题。
后来,我重新翻出旅行时拍的照片。
看到羚羊谷的时候,我停了很久。那天,我们其实很赶。后面还有行程,导游不断提醒大家时间。可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,一束光从峡谷上方落下来,正好照在岩壁上。大家都停住了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是站在那里看。那束光很快就移开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后来每次看到那张照片,都会想起那一刻。
也许我们总觉得下一站会更值得期待。总想着这一次看完,就赶紧去下一个地方。可是,有些时候,真正让人记住的,反而是那些无需追赶的时刻。
尼亚加拉瀑布的水雾,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拍了多少张照片。可是站在瀑布前的那一刻,我还记得。
也许真正留在记忆里的,从来不只是地图上那些被一个个打过勾的目的地,而是那些让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。
退休以后,我终于慢慢明白:我并不需要把过去欠下的时间全部追回来。也不需要因为终于有了时间,就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。
有些地方这次去不了,可以下一次。
有些路走到一半累了,就停下来。
走到这里,也很好。
候诊室的门打开了。
护士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站起来,走向那扇门。
还是那片惨白的灯光,还是那些安静坐着等待的人。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望着那扇门,等着下一个名字被叫到。
我忽然想起,退休以后,我好像一直在赶。
赶着去旅行,赶着把想去的地方一个个走完,赶着把年轻时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补回来。
可是现在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,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去哪里。
我只知道,今天,我走到了这里。
护士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。
我站起来,走进了那扇门。
(清歌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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